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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術圓桌】影像、城市與記憶:文化地理學視域下的城市電影
    2022年07月17日 16:08 來源:中國社會科學網 作者:孫承健等 字號
    2022年07月17日 16:08
    來源:中國社會科學網 作者:孫承健等

    內容摘要:

    關鍵詞:

    作者簡介:

      “城市電影”是一個非常值得探討的選題,也是可以不斷深入挖掘的研究領域。電影自誕生開始,就與城市產生了密不可分的關系。對于中國社會而言,城市與電影的關系不斷發展。據相關資料顯示,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中國常住人口城鎮化率只有10.64%,至改革開放初期的1980年,中國城鎮化率是19.39%,而此時,世界上發達國家和地區的城市人口的比例平均為70.9%。從以上數據中不難發現,1949年至1980年,中國電影的主要受眾群體是農村居民。而在銀幕之上,農民形象、農民英雄成為那個時期的一種典型形象,成為國家話語的重要組成部分。

      改革開放以來,伴隨著工業化經濟的快速發展,城鎮化進程加速,中國城鄉人口結構和比例,已然發生了巨大變化。根據《中國城市發展報告(2011)》中的統計數據,有史以來,中國城鎮化率首次超過50%,達到了51.27%,中國的城鎮人口首次超過農村人口,達到6.9億人。這一人口結構的變化,既具有歷史性的重要轉折意義,也標志著中國國內的社會結構正在發生著新的變化??梢哉f,改革開放后中國電影的發展,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中國城鎮化的全面推進,中國工業化經濟的迅猛發展。尤其是電影產業化改革之后,以表現城市生活為主導,旨在表達城市中的人及其情感與生存狀態的城市電影,逐漸占據市場的主導地位。由此,中國電影在題材類型層面,從新中國成立初期以農村題材為主導,向以城市題材為主導的結構性轉變,這一轉向既是題材類型層面的,也直接作用于產業本身。中國電影與城鎮化之間的關系,無論是電影中的城市化意象,還是城市電影的文化邏輯,在一定層面上所折射出的恰恰是改革開放后,中國社會發展進程中的一種人文景觀與視覺文化圖景。

     

    中國電影地緣文化的劃分依據

      如果將某些地域作為中國電影中一個相對獨立的地緣文化區域來判定,其主要文化依據有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這些地域除了在地理位置上的共同性之外,在地方語言、文化傳統、社會風俗方面都存在著諸多的通約性。由此,便可以將這些具有同一性的文化屬性的地區的電影統而觀之,并且按地緣文化的分類設定為相對獨特的電影地緣文化空間。比如,中國西部的黃土高原。黃土高原在行政區劃上橫跨陜西、山西、青海、甘肅、寧夏、內蒙古、河南7個省區。自然地理上位于陰山以南,秦嶺以北,太行山以西,烏鞘嶺以東。由于高原大部分為厚層黃土所覆蓋,經過長時間的流水侵蝕,形成千溝萬壑的地形。黃土高原有山地、丘陵、平原、谷地等多種自然地貌,這些是電影拍攝的天然片場。黃土高原在地理上不僅形成了中國西部電影天然的敘事背景,也蘊聚了西部電影獨特的文化主題與人物性格。這里生活的人們世世代代面臨著與大自然的干旱、風沙進行頑強抗爭的歷史命運。在與大自然頑強拼搏的歷史進程中,他們形成了自己獨特的生活方式與抒情方式,在這里孕育了中華民族獨特的文化傳統,筑成了中華兒女堅韌、淳樸的民族性格。

      第二,在自然地理方面存在著明顯的空間關聯以及相同的自然地貌特征與自然氣候特征。比如,中國東北地區在自然地理上屬于溫帶季風氣候,由于緯度高,冬季寒冷漫長,農閑的時間較之東南地區明顯要長,為東北地區的文化生活提供了得天獨厚的客觀條件。這些地域的電影更容易形成文化表達的延續性。中國東北電影,是一個長期被中國電影史學界忽略的地緣空間。我們現在指稱“東北電影”不是就其行政區劃的社會政治含義而言,也不是指一個自電影誕生以來所有在東北拍攝的影片?!皷|北電影”不是單一的地域性概念,而是一個由空間地域、歷史時間、創作主體、文化傳統共同構成的電影概念。東北電影在地理上的涵義遠遠超出一個電影制片廠的范圍。

      第三,由于自然的地理地貌并不是按照對稱的空間結構形成的,尤其是文化的生成,并不是按照一對一、二對二,或是東對西、北對南這樣的結構來變遷的。所以,并不是有了“西部電影”就要有東部電影,有了“東北電影”就要有西北電影。電影的形成除了地緣的因素外,還必須考慮它的社會歷史與文化政治因素。例如,我們對“江南電影”的指稱。江南是一個被世世代代中國人魂牽夢縈的詩意之地,它寄予著華夏兒女不盡的鄉愁與無數的夢想。在中國傳統的詩歌、繪畫、音樂領域,江南有著吟詠不絕、講述不盡、抒發不完的歷史故事。江南在中國人的心目中不僅是一個區域性的自然名稱,而且是一個寄予著諸多家國情懷與審美想象的人文勝地。我們現在所說的“江南電影”并不局限于自然地域,而是一種建立在江南地域之上的“江南影像”。

      第四,我們不能以單一的地理因素作為中國電影地緣文化的劃分依據。某些地域在特定的社會歷史境遇中取得了在整個中國社會政治、經濟發展的優先權,并且成為一個引領時代和國家發展的引擎地帶,在文化學上類似于一種國家發展的樞紐地帶。在發展的過程中,逐漸形成了獨特的文化生態空間。比如,深圳特區,盡管深圳的自然地理環境與廣東周邊地區的客觀境遇相差無幾,但是它卻獲得了其他地方不可企及的優勢。特區電影和電視劇有著在相同的地理區位上得天獨厚的文化特質。

     

    香港電影中的城市表現及文化再生產

      二十世紀四五十年代的《危樓春曉》《新寡》《家》等影片中以危樓、九龍城寨、大家庭等城市符號表達出農耕文明時代的傳統價值觀、啟發民智的啟蒙精神和草根階層之間的守望相助。之后“電懋”“光藝”等新興公司的影片中,城市形象突破了符號化,更多是一種具體的現代性、時尚化的都市景觀,體現出一種本土娛樂。如別墅、小洋樓等現代公寓,咖啡廳、舞廳、商場、影院等休閑娛樂場所,汽車、飛機、郵輪等流動的公共空間等。這三種空間與過去傳統空間相比產生了較大的變化,一種從傳統到現代的本質區別。

      用列斐伏爾的“三元空間”理論考察香港電影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這種空間變化,發現其存在三重空間生產。一是物理意義上真實空間的再現和生產,即通過影像展現香港人生存的現代化空間。二是符號化空間的生產,以象征性的影像符號營造出那一時期新一代香港人的理想和對現代生活的愿景。三是社會學意義上的文化層面的新型社會空間的呈現和生產,表現出社會文化的角力與變遷。

      香港電影經過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的城市空間再生產之后,至七十年代以后,其城市空間繼續文化再生產,漸漸呈現出了更為豐富的空間文化形態,并逐漸演變成為一種城市文明。其一,以地標形成的代表香港都市文明的文化符號。其二,成為營造類型元素的不可獲取因素。其三,成為引發港人懷舊、表達香港情懷、表達香港現實人文的重要依托。其四,以王家衛電影中的城市空間迭代和拼貼為代表,體現出后現代意識。其五,以關錦鵬電影為代表,體現出對20世紀30年代舊上海的城市回憶,建構舊上海的城市想象。

     

    城市電影的“時間性”

      城市電影研究的興起,與“空間轉向”和“文化轉向”有著密切關系。與相對注重時間/歷史性的鄉土電影相比,城市電影似乎更加著意于空間問題。城市電影空間問題討論對象,既有北京、上海、廣州這樣的國際大都市,也有后起的重慶、貴州、東北等地城市,還有數量、形態更為龐雜的小城鎮,不同的城市空間構形,傳達出同一個劇烈變化的時代里空間文化層次的多元與繁復。與此相關,交通工具的研究成為近年來一個突出現象,如火車、地鐵、出租車、自行車、電梯等。對于中國城市電影空間問題的討論,依然是“宏大敘事”居多,而從具體空間或空間細部入手的,仍然有著很大的言說空間。

      當研究文字中關于“空間”的闡釋由“空間建構”“空間造型”“空間想象”轉向“空間敘事”,意味著時間在客觀上成為一個重要維度進入研究視野。城市電影的“時間性”,作為一個問題被凸顯出來。電影給人的直觀印象是關于視覺和空間的,直到塔爾科夫斯基精準地以“雕刻時光”為電影這種新興的藝術樣式命名,巴贊的“木乃伊情結”也有著同樣的意義指向。

      中國城市電影從20世紀80年代以北京、上海、廣州為核心的影像表達,轉向對于重慶、貴州、東北等地城市的影像敘事,以及數量、名目更為龐雜的小城鎮敘事,在可以辨識的空間表象背后,其實蘊涵著某種時間/歷史性。如果深入到文本內部,我們不難發現,前現代、現代、后現代在同一影像文本中的并置,既是一種文化標識,也意指著不同的“時間”和“歷史”。

     

    景觀人文與城市精神:文化地理學視域下的城市交響曲電影

      縱觀世界電影史,電影與城市彼此觀照、滲透與影響,互為鏡像,電影中的城市承載著人類文明的發展進程,電影將流逝的城市凝固在膠片上,使之成為可追溯的永恒。城市影像中凝聚的人文關懷,是其最為獨特的城市精神。

      早期城市交響曲電影反映出的城市精神是對現代性的迷戀與反思。城市交響曲電影,是指沒有人為的引導,以城市為主題,基于蒙太奇手法的一種電影,其目的是將城市的動態濃縮進詩歌式的電影里。此類電影以城市為刻畫的對象,通過對從早到晚的城市生活的描寫來揭示城市生活的獨特面。早期的城市交響曲電影呼應著時代的律動,表達的不是普通的城市生活,而是城市的現代節奏——火車、汽車轉動的輪子,旋轉的機器,鋼筋、玻璃建筑,速度、節奏與運動的交響。節奏感、形式感、運動感建立起城市交響曲電影的突出特征。

      反映現代性異化與對抗異化的城市交響曲電影。在通往現代性的道路中,我們在憧憬著工業文明所帶給我們巨大便利的同時,其中的問題也相繼涌現。在屈服于資本邏輯的同時,也喪失了屬于我們自己的生活,“異化”是馬克思對工業資本主義時代的深刻概括?!爱惢卑▌趧赢a品和勞動者的異化,生產過程與勞動者的異化,人類的本質與人的異化,人與人之間關系的異化。城市要求的某種專門化,意味著“個性的死亡”,人被權力、資本、媒體和機器徹底控制,淪為功能性的一個部件,喪失了情感。這類電影將現代進程中的人類歷史深刻記錄、剖析。

      科幻電影中的城市交響曲:烏托邦與反烏托邦。城市在科幻電影中有著重要的地位,科幻電影本身的未來感賦予城市景觀特殊的含義??苹秒娪皩τ谖磥沓鞘械谋憩F和想象是極為重要的媒介,一是可以從空間和視覺的角度出發,去表現現實中未曾實現的未來城市,二是許多充滿概念性的未來城市也能通過想象呈現在人們視野中??苹秒娪爸械某鞘胁粌H僅是故事的發生地與背景板,也具備重要的敘事功能,在推動情節發展的過程中,使城市成為文化與價值觀念的表征,進而凸顯未來世界的城市精神。

      這些城市交響曲電影的創作者以視覺的形式構建了城市的社會和空間特征,以其對景觀人文的呈現,讓我們感受到他們所創造的城市空間實踐與空間想象形式之間的交互共振,并反映出特定的時代與城市精神。在鏡頭有節奏的切割和重新組合中,城市正在流轉,影像記錄永恒。在電影人的影像與觀眾的目光之間,一個新的城市拔地而起。

     

    臺灣街景中的電影記憶

      一代代臺灣電影人用他們的經典之作為我們呈現了中國臺灣地區的生活場景。未曾想過它們與實際生活有什么聯系,直到有機會去臺灣,無意間完成了一場臺灣影視文化之旅。

      臺北郊區的平溪線小站,是侯孝賢《戀戀風塵》的取景地。往昔的煤礦,曾經繁盛,現已破敗不堪,但通行了上百年的小火車依然在,小火車沿線的人家還在,故事也就還在?;剡^頭來再看《戀戀風塵》才發現,青澀的愛情,苦澀的耕耘,背后是一個具有蒼涼歷史的文化背景。

      九份老街也是這樣一個有歷史的地方,早期因為生產金礦而興盛,也因礦藏挖掘殆盡之后開始走向沒落。侯孝賢的《戲夢人生》和《悲情城市》曾在這里取景拍攝,宮崎駿的《千與千尋》的場景靈感也產生于此。這些經典電影讓這些地域從文化到經濟都得到了新生。電影對老街老巷老區進行價值重塑,這是電影和地理的特別緣分。

      臺南市街道的每一個巷口,幾乎都有一座廟。廟宇跟他們的日常生活緊密結合在一起,是承載他們人生的地方?!遏慌{》里面上一輩拜把結義又相互背叛、下一輩感受溫暖的親情與殘酷現實的地方,就是在這樣的巷口廟宇。街頭巷尾的廟宇承載的是逝去的傳統文化和鄉愁。

      在臺北街頭閑逛,那些電影中的場景隨處可見,那些電影里的氣氛伸手可觸。平溪線的盡頭是《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里,少年們放孔明燈的地方,民宿外的海灘就是《海角七號》,喝茶的座位是宮崎駿為我們構思經典電影場景的地方——那種站在電影里、站在歷史里去體味曾經悸動過的電影情懷,真是非常夢幻、奇妙。

      感謝電影,讓平凡的生活有了新的生機,讓逝去的生活被代代記憶,讓司空見慣的物理空間有了不一樣的意義。

     

    學術總結:城市見證了電影的歷史

      圍繞“影像、城市與記憶”這一議題的探討,涉及了文化地理學、文化研究、美學等不同的學術視角。對于電影理論的知識體系建構而言,城市電影及其相關研究也是不可或缺的重要構成因素。某種意義而言,文化地理學視域下的城市電影研究,離不開有關城市歷史及其文化構成的考察。據美國城市規劃理論家、歷史學家劉易斯·芒福德考證,公元前2500年,城市的全部基本特征已經形成?!俺鞘袕钠淦鹪磿r代開始便是一種特殊的結構,它專門用來貯存并流傳人類文明的成果?!笔聦嵣?,就當代文化研究而言,城市不僅僅是貯存和流傳人類文明成果的場域,也是文化再生產的場域,而電影便是文化再生產的重要形式之一。

      對于城市在人類文明的歷史進程中所具有的價值和意義,德國哲學家、文學家奧斯瓦爾德·斯賓格勒曾明確指出“所有偉大的文化都是從城市中誕生的(city born),這是一個極為確定但又從未被深入研究的事實……世界歷史就是城市人的歷史。民族、政府、政治和宗教,所有這些都依賴于人類生存的基本形態——城市”??梢哉f,人類文明歷史的發展,離不開城鎮文化,甚至城鎮文化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人類文化的精髓。

      作為20世紀城市文化最重要的一種文化現象——攜帶著城市文化DNA的電影,自誕生之日起,就與城市文化、生活,以及城市的命運,不可分割地聯系在一起。一百多年來,電影的歷史發展在根本上是與現代城市歷史的發展息息相關的??梢哉f,城市見證了電影的歷史,而電影則依托于城市這個“貯存并流傳人類文明的成果”的空間,成就了自己作為藝術、商業與工業的多重身份。

     

      (以上內容根據中國藝術研究院電影電視研究所第42期“影視大講堂”專家發言整理,不代表中國社會科學網觀點)

     

    作者簡介

    姓名:孫承健等 工作單位:

    轉載請注明來源:中國社會科學網 (責編:胡子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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